(1)冬日
我爱在冬日煦暖的阳光下工作,打开那本粗糙牛皮面的笔记本,翻阅各种备课资料,有时为了偷偷懒干脆将现成的抄上去,有时又突发奇想改掉一个上课流程,加上自己一点狂想或读书心得。好像翻书般,日子倏忽便翻了过去。
春末时,一个小生命已经在我的身体里孕育着。她悄然来临,毫无先兆,直等到有一天我站直身子,突然地排山倒海头晕目眩忍受不住呕吐时,到医院一查,原来,你已不知不觉来到妈妈的身边。
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反应太强烈了,春去秋来的那段时间里,除了困倦得想睡觉外,我竟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看着你在妈妈的形体上一步步地显山露水般招摇而来时,心里不知有多懊恼:许多漂亮的衣服收到了箱底从此不知哪年哪月才能穿上,原来爱蹦乱跳的我不知被警告过多少次,甚至于再也不能走街过巷搜罗那些飘散着热气和香气的美食,每天就喝着西红柿炖排骨的那种怪味的汤(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恶心)。更为重要的是,从此,我便与那份自己喜爱的DJ生活挥了挥手,他们说封闭的播音室的空气不适宜于孕妇,又说成了妈妈便是大人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地“玩玩”。
最正规的工作却依然坚持要做,就是搬个椅子坐在教室里,听着孩子们的读书声吧,也觉得心安了很多。那段日子同时又兼上幼师班的阅读课,教着一群将为人师的小大人们编着儿童诗,唱着童谣:你听到原野上的小鸟在歌唱吗?那是欢乐的小朋友在招呼着你。。。。。
是的,我知道你正躲藏在生命隧洞的某个角落里,列车慢慢开动,离我们见面的时间与距离都近了,近了。我有些胆怯,更有些期盼,亲爱的,我想知道究竟你会不会长得和妈妈一样。
……
我爱在冬日来临的下午,慢慢打开一本旧相册。我爱,打从小时,妈妈便用只言片语,用一张张清亮如许的相片,记录着你成长的点滴:孩提时你“无理”的哭闹,睡梦中不经意的一丝笑意,还有,还有现在的你——两翅蝉云梳末起!
(2)春来
冬夜翻书,随手翻到叶芝的那首《当你老了时》,很感动,同时也觉得很实在的一种幸福。就在眼前——有一个人,执子之手,我便傻乎乎地为他举案齐眉,做一个这个世界上最不显眼的人。这样的想法十年来从未消失过,一直到现在,依然深信着我做了我该做的一切,恪守着最为基本的准则,上苍因此而那么公平地对着我——让我幸福地生活着。
几天前(1月27日)的一个晚上,吃过晚饭过的我在卧室的窗台前看书,无意间一抬眼,远处寒夜的街灯流光浴彩,而窗外却天高云远,风轻霁淡,月华如练,那一轮圆圆的明月静静地挂在天上,周围连一丝夜空里的薄雾都没有,是那样安闲与沉寂。对着这一尘不染的月,窗内的我在那一时刻几乎是呆了。许久许久,恍然大悟后才拿出相机把它拍了下来——这样的月景以后可能会有,这样的心情——平和而且圆满得如月的心情,却并非如今夜一样都能遇上。(王国维先生说一切景语皆情语,其实细分起人类复杂的情感来,景语未必都能衬情语,有时候真的如窗前的那一刻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)
“多少人的青春在这里迷醉,
朦胧的是你的
倦怠,云光,和水,
他们的自己丢失了随之就忘;”
当我在博上贴上叶芝的那首诗时,W君用了一个“假如没有明天”的网名贴上穆旦的这首《赠别》。当时我只是不经意地一笑,甚至我还在想,过去,今天,明天,不都是一样,我的生活平淡如水,而细水总是长流的吧。
是的,细水是长流的。
结婚十年,没经历过一件让我惊心动魄的大事。生活就像那本放在饭桌上面的日历,我们对于自己的日子,何曾计得那么清楚?记性好时一天翻一页慢慢过去,也有些时候,有时一抬眼便发现原来几天甚至半个月整个月连动都没动,而日子却已倏忽而去。我们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怀旧与思远中。即便是对未来的憧憬,也只是如叶芝的那首诗——当你老了时,拿着厚厚的相册,在火炉前重温年轻的感觉。
今年的立春来得早,在春节前。其实雪莱早就说过“冬天来了,春天还会远吗??”(If Winter comes,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?) 是的,春来了,一切又回到生命的起点。
(3)夜雨
春雨惊春清谷天,今天雨水。
一年容易又春天。都说六月天,孩子脸,不料今年春天的脸变得更快些,前天是将近二十几度的暖煦天气,忽而转了一夜,风大了,雨下了,料峭春寒夹着雨丝拂面而来,窗外冷烟薄雾如梦如萦,是怎样缠绵的一个早春天气。
这个春晚,伴着雨丝奏着的点点滴滴的乐声,翻检旧日记,浏览枕边书,时间容易就过去了。夜雨更添春寒,“雨浇上元灯”,试灯夜,灯还末点起来,周遭的氛围却多少有了过节的味,于是,在昏黄的街角转弯处,在明灭的霓虹灯下,渐落渐大的雨声中,听风听雨又一宿。
“1993年7月12日
生命里的偶遇有时也如身边的雨落,每一次我们都想方设法躲过。有谁在一生之中认真地被雨淋过?更有谁能拥有那样一个雨如千重万重梨花花瓣散散落落的夜晚?”
这则日记,不知好友还记得否,那个夏夜,在即将改建的老街上,两个没撑雨伞的小女孩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雨点踏着节奏,旁若无人地在雨中嬉戏着。
还是这一本宋词,从去年看到今,慢慢地看,不知不觉读到梦窗词。遂想起,胡适之先生所说的话:“诗固有浅深,倒也不全在露与不露。李商隐一派的诗,吴文英一派的词,可谓深藏不露了,然而究竟遮不住他们的浅薄。”说梦窗词意近义山固然不错,都有点晦涩,不易理解。然而说到他们的浅薄,就不知适之先生是何指了,手头上的这本词选只选了108首,已经算得上选入较多的一位。读了一遍,未觉浅薄,却觉得梦窗词太重音律,以致于“险韵偶成”,读起来未免觉得拗口。
适之先生这本《四十自述》中又谈到少时读书背的诗:人心曲曲弯弯水,世事重重叠叠山。他说,这一句因为重字双声的缘故所以虽年少不懂其中的意义,却也因此而喜欢,常在嘴上念着玩。少年时大多是不经世而爱言愁的,只是长大后经历了太多俗世尘事后,那时想要对谁说出来,却觉得无处诉去,大概也如俞平伯先生所说的“历历前尘吾倦说,方知四纪阻华年”。
于是想起梦窗词中说的这一句:“伤春不在高楼上,在灯前欹枕,雨外熏炉。”(高阳台·丰乐楼分韵得“如”字),是的,何以解忧,惟有灯前枕边书最相慰藉。
春寒雨多是最易伤春的时节。今夜,雨又在窗外无声地下,这时节,任谁都向心上添个秋字